人体艺术汤芳洗澡 _三姓家奴马鹞子

三姓家奴马鹞子

博尔赫斯说过,时间是循环的。也就是说过去的任何一件事或任何一个人都会在以后再次出现。读史书时,发现历史往往惊人地印证了这句话。比如说南北朝的高欢,和曹操何其相似。假如对史书做一番发掘,或许三国里面的人物都能在其后的历史中一一找到各自的类型。在清朝,我找到一位绝似吕布的人物,人们称他为马鹞子。

吕布给我们的印象有两句话便可以概括,逸史《曹瞒传》里面有句话:“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这句话高度概括了吕布的外形,英俊且骁勇无敌从而威风凛凛的样子。而《三国演义》里面张翼德有句专骂吕布的话:“三姓家奴”则是道尽吕布一生的行迹。

建安三年(198年)在下邳城白门楼,吕布走完他的人生旅程。时间跨过一千五百多年,于顺治五年(1648)年,在山西大同城下,又一个吕布崭露头角。

那一年的十二月初五,镇守大同的姜瓖反清。清朝调集精兵强将,开始了长达八个月之久的围攻。处于守势的大同军兵很少出城野战,他们忌惮八旗兵的野战能力。但有一个年轻军官却与众不同,他经常出城主动攻击清兵。这位年轻军官身长七尺余,面白皙,无多须髯,眉如卧蚕,“如世所图吕温侯像”(清野史),胯下的战马是一匹黄骠马。

面对骄横的八旗兵,这位年轻军官所向无前,在不可一世的八旗军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出击,他都要抓一两个清军军官凯旋而回。集合在大同城下的清朝的那些巴图鲁们,没有一个敢和那年轻军官交锋。次数一多,那些巴图鲁们看见年轻军官来了就躲。他们不敢等年轻军官靠近,一望见他骑的那匹黄骠马就得跑,怕被他生擒。后来大同守军看出了这里面的玄奥,有时年轻军官自己不出城,只将黄骠马借给军中好友白成功和葛秉贞,让他们出城去攻击八旗兵。八旗兵只要看到黄骠马,不管上面的人是不是那位年轻军官,一律望风奔逃。他们在那位年轻军官面前的表现只有一个字,服。

那些八旗兵不知道那位年轻军官的名字,他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马鹞子。鹞子是猎鹰,马鹞子的意思就是骑在黄骠马上的猎鹰。这个绰号如风一般传到清兵征服了的各个地方,就连京城北京也是无人不知。

马鹞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他的真实姓名叫王辅臣,河南人。不过,王姓不是他的本姓,他本姓为李。小时候他在明朝的一位宦官家里为奴,后来听到姐夫在农民起义军里的消息,便从宦官家开溜,投奔了姐夫。在农民军中,他表现得非常的英勇,证明了当兵是一个很适合他的职业。不过,他好赌,甚至有点烂赌。他的姐夫对他的这一癖性很头疼,开始还不对他怎么的,直到有一次他一个晚上输了六百两银子,那钱估计是从姐夫那偷的,姐夫从头疼转为肉疼,决定要杀掉他。

姐夫关上家门,在里面弯弓搭箭等着浪子回家。小李一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姐夫的白眼而是更加要命的狼牙箭。那凌厉的猝不及防的箭居然被小李躲开了,其过程恐怕得借用武侠小说里的相关描写。接下来,愤怒了的小李毫不犹豫地杀了为六百两银子就要杀他的姐夫。

犯了不是在战场上杀人的刑事罪后的小李,从农民军里逃跑了。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事业在哪种职业当中,他投到大同总兵姜瓖军中再次当兵,被分配到一个姓料的军官旗下做亲兵。这个姓得古怪的军官——百家姓里找不到料姓,疑为廖——有一个姓王的同僚,这个王姓军官没有儿子,想收个养子来继承姓氏。不知为什么他不在自己的部队里找,却找上料某人,问他的部队里有没有优秀的人选。料某人给他推荐了两个人,一个识字的,一个不识字的。王军官认为不识字的更适合做养子,就选了不识字的。这个不识字的人就是小李,从此以后他就跟着养父姓王了,他的名字辅臣很有可能是养父连带着帮他改的。

改名换姓后的王辅臣很快成为军官,没多久,顶头上司第三次竖反旗,大同被清兵铁桶般围住。在这次长达八个月的围攻战中,王辅臣一战成名,得了个家喻户晓的绰号:马鹞子。

王辅臣虽然骁勇无敌,但一场战争靠一个无敌的兰博是打不赢的。顺治六年(1649年),姜瓖投降。被八个月的抵抗弄得气急败坏的英亲王阿济格下令屠城,将大同的城墙都一律削掉五尺。在大同无论军民尽膏清兵屠刀时,在战场上曾令八旗兵颜面尽失的王辅臣却受到阿济格的保护,收编为虾,也就是亲王护卫。他的养父不是在屠城前战死就是在屠城时被杀死,他的妻子也在城破之时自尽,但这似乎不怎么影响王辅臣转而去护卫那个下命令屠城的人。

阿济格班师回京时,北京城上至君臣文武下至工农兵商,听闻马鹞子也跟着来了,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以认识他为荣幸。王辅臣在北京的武打明星生活只过了一年左右,他的主人阿济格便因想继承多尔衮的摄政王之位失败被关押再被处死,他也受到牵连,从英亲王的虾变成辛者库的苦役。

这时,王辅臣的名气拯救了他。满人入关初时崇尚武力,顺治也不例外。马鹞子在大同如何骁勇无敌的传闻,使他成了一个马粉。阿济格事件过后,有一天顺治跟韦小宝匕下冤魂鳌拜在一起时,突然想到马鹞子。于是他对鳌拜说:“闻有马鹞子者,勇士。今不知何在,安得其人而用之。”鳌拜也是个勇士,但他对马鹞子没有嫉妒心,顺治对他提起马鹞子时,他不知道下落,要不然当时就做了马鹞子的经纪人了。不过,他把皇帝的追星情结记了下来,回到家里后跟几个心腹家奴交代,谁要是知道马鹞子的下落,赶紧告知。

也巧,鳌拜的训示还没有过期时,他的一个家奴有一次在闹市迎面碰上一个人,觉得很面熟,就拦下那人问,这么面熟,你是谁啊?那人回答说:“吾是马鹞子。”估计那个家奴肯定是阿济格班师仪式的一个热心观众,看过王辅臣。而王辅臣的广告意识也值得褒扬,他要是说我是王辅臣,恐怕他还得继续服苦役。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鳌拜接见王辅臣,然后顺治接见马鹞子。对心中的大偶像,顺治非常慷慨,封他为御前侍卫一等虾。王辅臣一下子就像虾子被煮后,红了。

顺治十年(1653年),孙可望和李定国在云贵抗清,甲等贰臣洪承畴领命前去镇压。顺治派了两个御前侍卫去监视他,当然名之曰随侍。这两个御前侍卫,一个叫张大元,另一个就是马鹞子王辅臣。

那个张大元倚仗自己是御前侍卫,不问自己为洪承畴做过什么,只问洪承畴为他做过什么。一天到晚在洪承畴面前唠叨着要官做,弄得洪承畴很头大,不得已糊弄了一个总兵官给他。不过在挑地方的环节上做了下手脚,挑了个不适宜享福的地方。而王辅臣比较起来则是天差地别的态度,影子般地跟在洪承畴身边,洪承畴没吃饭前他不会动筷子,行军路上遇到难走的险路他必定下马去牵着洪承畴的马,碰到泥泞湿滑的道路,他就背着洪承畴走出。他这一番可伶可俐的样子大得洪承畴的欢喜,洪承畴干脆就喊他:儿。几次三番洪承畴主动对王辅臣说要给他找个好享福能挣钱的官做,逢到这时,王辅臣总是痛哭淋漓地说:“臣奉命随相公,死随相公耳。相公勤劳王事,臣安忍离相公左右,而安居好爵耶?”洪承畴从不例外地被他感动得还他的眼泪。

后来,云南平定,洪承畴保举他做了右营总兵,驻扎在富庶的曲靖。洪承畴归朝后,王辅臣就归属于大汉奸平西王吴三桂的麾下。

王辅臣对待上司的态度是可持续发展的,在平西王麾下,他将吴三桂服侍得像洪承畴一样舒服,于是,吴三桂对待他也像对待自己的子侄一般,甚至还超过了。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总会提到王辅臣,吃到什么好菜穿到什么好衣服用上什么好家具,都不忘记原样给王辅臣一份。这样一来,在云南,就连吴三桂的正牌子侄们也不敢对王辅臣有脾气。王辅臣在云南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生活,一直过到康熙六年。

康熙六年(1667年)王辅臣受命征讨乌撒,同行的人中有吴三桂的侄子吴应期。有一天,高级将领们齐聚马一棍军营中欢宴。马一棍是王辅臣的部下,他对触犯军纪或者忤怒了他的军士都用打大棍惩罚,一向是一棍就毙命,所以人称马一棍。

那天,酒也喝过了,开始上饭。王辅臣的饭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只死苍蝇,还很显眼。那只苍蝇被坐在王辅臣旁边的一个姓王的军官看见了,就大声喊起来,目的为提醒他。其实王辅臣也看到了,不过他想,马一棍肯定会为此生气,这样那个伙夫就没命了。他本不想声张,可已经被人喊出来了,为了保住那个伙夫的性命,他就说:“我等身亲矢石人也,得食足矣,安暇择哉?倥偬之际,死蝇我亦尝食之矣。”本来他说了这话,事情就可以过了。没想到那个热心的王军官偏偏是一根筋,他没听出王辅臣是在救人,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又不相信,就要跟王辅臣打赌,说他真要能吃下死苍蝇,他输一匹马。王辅臣只好捏着鼻子吃掉那只死苍蝇,这时,有点酒上头的吴应期就想跟王辅臣开个玩笑,他说那匹马就这么好骑吗?大哥你跟人赌吃苍蝇就真的吃了苍蝇,要是人家跟你赌,要你吃屎你也会吃屎?

那只苍蝇本来就让王辅臣吃得难受,加上也带了点酒,吴应期的话一听,登时就大怒起来。骂道:“吴应期!女恃王之犹子,当众辱我。人惧女王子,王子王孙,吾不惧也。吾将食王子王孙之脑髓,而嚼其心肝,挖其眼睛矣!”边说边拍桌子,一用劲,桌子的四只脚全部折断,桌上的器皿也随之粉碎。吴应期一看不好,马鹞子发怒了,赶紧躲吧。王辅臣要追上去打,被人死死拉住。第二天酒醒了,王辅臣有点后悔,就透了点口风要和吴应期和解。吴应期那边正担心着呢,一听到口风,马上就跑过来对王辅臣赔礼道歉,两人又和好如初。

三姓家奴马鹞子

哥俩都已经和好了,可耳报神还是把事情捅到了吴三桂那里,特别对王辅臣说的要吃王子王孙的脑髓心肝的那几句话加油添醋,吴三桂听了很不高兴。等到曲靖那边的官差来昆明办事,吴三桂把那人叫到面前,就死苍蝇事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的话很粗豪很有特色,从记录上看来几乎就是原话,如果找个合适的音源把那段话说一遍,那差不多等于是吴三桂的原始录音了。

吴三桂说:“更语尔主,前征乌撒时,与吴应期酒后争吵。少年兄弟使酒骂座,此其常事。乃至老拳相向亦复何妨。谁是妇人,腹有私孕,惧其打落耶?打即打耳,何必牵引老夫?乃云女是王子,吾将食王之脑髓心肝。此诚何语?令他人闻之,开口笑我曰,吴三桂老子,平日爱惜王辅臣如珍宝,今一旦思食其脑髓。岂不令人寒心!归语尔帅,今后更无作此等语!”

这番话传到王辅臣那里,王辅臣听了很是郁闷。心想平日里吴三桂对自己像是要比对子侄都好,一到有矛盾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向着子侄。想到这里,原先对吴三桂如火如荼的父子般的感情马上就冷了。云南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于是派人带着重金前往北京跑官,想调出云南。

王辅臣最早是宦官家奴出身,对宦官的能量很了解。他派出跑官的人听他的吩咐,专走皇宫内监的门路。没几下,康熙身边的太监都摆平了,有机会就在康熙面前提王辅臣。康熙本来就对王辅臣不陌生,他知道父亲生前是很欣赏这个人的。现在身边的人这么表扬他,正好平凉提督这个缺空出来了,就他吧。于是一道圣旨,王辅臣升官了,还顺心如意地离开了云南。

吴三桂听到王辅臣升官调任的消息很是震惊,他没想到这个他加意笼络的骁将竟然背着他偷偷的跑官,肯定是死苍蝇事件上他说的几句话使他们产生隔阂。事已至此,只好亡羊补牢了。于是,在王辅臣去北京晋见皇帝前,来王府辞行时,吴三桂送了两万两银子给他,并说了些依依惜别的话。后来,吴三桂起事,派人带着两张任命状去平凉,一张是给王辅臣的,另一张是给甘肃提督张勇的。两张任命状一起送到王辅臣那里,张勇的那张托他转交,吴三桂想以此表达他对王辅臣格外的看重。但王辅臣二话不说,直接将吴三桂的信使绑了,派养子王吉贞押往北京。这件事王辅臣没有知会张勇,把张勇给得罪了。

王辅臣和吴三桂翻脸并不是因为死苍蝇事件,而是因为他在北京时受康熙的恩遇太厚。另外,他的本性一向只忠于顶头上司,做了平凉提督后,顶头上司就不是吴三桂而是康熙皇帝了。在北京,康熙不仅将他的者库身份改为旗籍,还送了一把蟠龙豹尾枪给他。蟠龙豹尾枪共有两把,是顺治留给康熙的,康熙每次出行,那两把枪都会摆在队列的前面。这样的恩宠,别说汉官绝无仅有,便是满臣也难望其项背。像顺治康熙父子接力,热情这么高,级别这么大的追星族,恐怕是空前绝后了。

但他后来还是造了康熙的反。

三姓家奴马鹞子

康熙十三年(1674年)王辅臣的部下杀死钦差大臣陕西督抚莫洛,造成无法更改的叛局。那时,王辅臣是受胁迫的。一开始他还念康熙的恩遇,打死不负朝廷。后来,他送到北京做人质的养子王吉贞被康熙派回来传达朝廷既往不咎的信息,王吉贞反过来劝王辅臣不要回头时,他才真正有了点反的样子。不过他的反有点磨洋工,既不疾取西安向吴三桂靠拢,又在攻下兰州等地之后全线收兵退守平凉城。随后,平凉城就被清兵围住,像大同一样经受了八个月的围攻。但是,清兵当时的统帅董额谋略不足,没有打下平凉。康熙十五年(1676年),平凉清军换帅,来了老谋深算的图海。不久打下平凉门户虎山墩,平凉城岌岌可危。面对败局已定,王辅臣接受了图海的劝降。

这时,三藩之乱还没有平息,康熙对王辅臣还要稳住,给他加了个太子太保的封号,并授靖寇将军。他率领余部跟随图海掉头去打吴三桂,平定吴三桂之后,康熙先是令他镇守汉中,图海还师后不久,康熙召王辅臣回京。王辅臣知道表面宽容的康熙一定不会原谅他的背叛,去北京凶多吉少。他不想耻辱地在东市被斩首,于是他决定自尽。自尽前,他要料理一下后事。

首先他要安排妻子今后的生活。他一共有过九位夫人,最早在大同时娶的原配发妻在大同城破之时自尽,后来在平凉城他娶了七个妻妾,在平凉城危急之时,那七个妻妾也同时自尽。她们自尽可不是王辅臣强迫的,王辅臣只跟她们说了句:“当年死大同的人再也没有了。”那七个妻妾就一齐上吊给他看。

现在他的身边只有新娶的一位妻子,他先把她赶出家门,闹得动静很大。然后悄悄把后妻的父亲叫来,给了他一大把银子。叫他把女儿带走,远嫁他方,永远不要对人提及他的名字。

随后,他打开银库,命人将银子封包好,大的银包一百两,小的银包只几两,在银包上标上银数。然后他把手下的众将官和亲兵叫来,将这些银子分给他们。他加了份心眼,没把银库里的银子全分完,留了两万两,做了本假账应付检查。要不这么做,朝廷看到银库空空如也肯定会追查银子的下落,那些分出去的银子有可能就会被追还。

做完这些事后,他将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几十个人叫来陪他喝酒。在酒席上他说了打算自尽的想法,然后不顾那些人苦苦相劝,说了他想要的死法,要求那些人帮他完成。

他要求那些人在他喝酒喝得极醉之后,在他脸上贴纸,蒙住口鼻。贴一张喷下水,再贴一张,直到他断气为止。这样的死法,看上去就像病死的一样。如果他是很明显的自尽,那目前还想留下他的性命以便明正典刑的康熙将迁怒很多跟王辅臣有牵连的人。

最后他按照自己的设计在别人的帮助下独自死了,即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又保护了不少相关的人。他的死法,表明他还算条汉子。

事实证明王辅臣判断的不错,康熙是记仇的。在王辅臣自尽后,康熙因为不能对他悬首国门而耿耿于怀。他跟平叛大功臣图海谈及王辅臣时,图海为王辅臣说了几句话,说他的反不是他的本意,是被胁迫的。康熙一听就怒斥图海道:“女与王辅臣一路人也!”图海受到这番斥骂,受惊过度,回到家里便吞金自尽。

像王辅臣这样起于寒末的人,一生和众多的历史大名人厮混,受到他们的恩遇,然后又一再叛之。那些他的恩主,除洪承畴与他在一起的时间短,他来不及背叛,其余的那些收他为子或视他为子的人他都背叛了。他的一生,虽然不如吕布那样赫赫烈烈,但也足够称得上是传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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